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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是个痴情的季节(0/0)

文章来源: 作者:文:胡成瑶 摄影:黄澄 绘画:佚名 发布时间:2018年01月31日 点击数: 字号:

 

胡成瑶

天气预报说,武汉马上会迎来一场雪。全城的人都像怀揣一个小秘密,暗地里兴奋,期待。又不忍说破,生怕说出来,雪就不来了。

总归是现在的天气太暖和,下雪成为一种奢侈的事情,不像我小时候,冬天几乎很难有雪化的时候,整个村庄如果没有炊烟,还以为被魔法封印,永远醒不过来。

父亲回忆说,在他小时候,雪下得很大很大,每天早上起来开门,会发现屋檐上的凌杆儿,一直拖到地上,先得敲断凌杆儿,方能出门。

像我幼年时,这些凌杆儿,如下图,只是屋檐的流苏,像一个新娘子的头饰。

 

 

而到了我的孩子这一代,竟然很难见到雪。我有时候对他们这代人感到悲哀,因为有空调,他们几乎生活在恒温的环境中,他们很难感受到时序和物哀。

他们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各种高科技工具的时代,不会体会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突如其来的软弱和怜惜,恐惧和忧伤。

我的家乡多雨,有一次我想彻底弄清这个鬼地方一年要下多少雨,难道上天把一桶一桶的雨水都泼在我们这里么?有人告诉我说,有一个数据,年降雨量是170厘米。如果放一个水缸接雨,要下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高的雨。

我后来还看到一个资料,在我母亲出生的1954年,那场雨,从正月下到农历的七月,粮食颗粒无收,吃树皮草根,当然,也有很多人没活下来。

在那场大雨中降生的母亲,据她的姐姐们回忆,三岁时还不会走路,看起来只有一岁多的婴儿那么大,外婆用背篓背着她出工,别人根本不知道背篓里有个孩子,“没想到她能活下来,还能活到四十一岁。”

高一,我第一次读《百年孤独》,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,那哪里是魔幻,那分明就是现实。

祖辈对于类似洪荒时代的大雨的恐惧,已经成为密码深深刻进我的基因。少年时,每到下雨,我就特别强烈地感觉到无助,像一个小野人禹禹独行在荒野中,没有朋友,没有亲人,甚至没有生命的气息,闭着眼麻木地前进。

我跟梵高一样,喜欢灿烂到爆浆的阳光。

只有到盛夏,这个处于北纬三十的小村庄才会热一点点,然而一早一晚还是凉,裙子外面要罩外套。

也只有盛夏,这个小村庄的雨才会少起来。

这里的夏天很短暂,到农历的九月,已经下霜,屋子里要长期生火。

那时候,我还只是一个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孩,爱跟在大人后面,或者假装在旁边玩,其实耳朵支棱着听他们说话。

后来,我突然回忆这一桩桩情杀案和自杀案,居然统统发生在夏天。

记得有一个傍晚,我和我的胖弟正在稻场上玩,突然从大路上跑下来一堆人,惊慌失措地来找父亲。

住在垭口上的龙叔把猎枪含在嘴里,扣动了扳机,脑浆和鲜血溅得一墙加一床。

我的记忆里,他是一个外乡人,好像是一个孤儿,流浪到此,跟一个姑娘结婚。姑娘的父亲也是穷,没有半分钱的陪嫁,给了他们垭口上最贫瘠的一小块地,连吃水都要回娘家去挑,搭了个四面漏风的小棚子。

自杀的时候,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女儿。

我对他唯一的记忆,他有一次默默地给我胖弟削了一个木头陀螺。

我好想知道,他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绝望。

我无数次地想从大人的口中掏出他自杀的秘密,他们都说不出所以然,也许是他基因里的抑郁,也许他从一个比我们更冷下雨更多的地方来的吧。

也是一个夏天,也是傍晚,一个远方亲戚从大路上经过,和在采茶的祖母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原来他们那个村,有个雇工把主家的男人杀了,撂在一棵茶树上。那个雇工从一个比我们更穷的地方来,每天挣两块钱的工钱,给人打短工种田。喜欢上了主家的女人,不惜大开杀戒,在乡村爱情史上留下令人惊恐的一笔。

盛夏,是情欲旺盛的季节,也是“人”这种生物过于自信的季节,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,因而做一些残忍的事情。

他暂时忘却了大雨和大雪的残酷,以为人类可以拥有生死予夺的大权。那么果决地夺去别人的生命,也收回自己的生命。

他杀,自杀,分手,这类决绝的事情,在冬天很少发生。

等肃杀的冬天来临,我们除了抱团取暖,还能如何抵御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法则?

 

 

大雪一下,我们人人像一个蜕壳的软体动物,蜷缩在屋里。男人烤火抽烟喝酒,女人烤火纳鞋底做泡菜。而孩子呢,我们是不屑于烤火的,我们穿得像小棕熊,在外面疯玩,两只手冻成透明的红萝卜。那时候,我和胖弟发明了一种雪橇,——把板凳翻过来,一人坐在上面,前面栓根绳子,一人在前面拖着跑。有时候,父亲也会出来,让我们姐弟俩都坐上去,他在前面拉,故意跑得飞快,在拐弯处侧翻,我们滚落到雪地里。

大雪覆盖的大路上,只要到冬天,一定会有一个中年男人背着病重的妻子去求医。他在“弯架子”上铺上棉絮,把瘦弱娇小的妻放在上面,身上再盖上被子,裹成一个蚕宝宝。

 

 

后来从大人那里打探到:这夫妻两个住在离我们有四十里的地方,比我们更偏僻,我们好歹靠近一条公路。他背着妻子走四十里,到我们家旁边的公路,再沿着公路走二十里,到镇上的医院。

那个女人年轻时极美,可惜快二十岁时瘫痪在床。他毅然娶了她,他们有两个女儿,和我年龄差不多。每到冬天,女人的各种并发症更严重,他只好年年背着去求医。

那时候的乡村,几乎没有有效的医疗,看医生,更像是看心理医生,求得一种心理安慰。开一点去痛片,一点消炎药,就觉得病情好了一大半。

每年冬天,来回一百二十里的旅途,更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仪式,一种表白。

莽莽苍苍的大山里,一个人影都看不见,只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,因为雪光,连眼睛都睁不开,就闭着眼睛一直走。只要背上的那个人还有一口气,他就会这么走下去。而背上的那个人,只要靠在他的背上,就觉得此生无憾。

 

 

有一部电影,我只看过海报,却难以忘怀,叫《暖暖内含光》,那是金凯瑞和肥温主演的。我不知道剧情。海报上两个人一觉醒来,从被子里探出头,外面居然下着雪,右手边就是海。

那个瘫痪在床的女人据说后来死了。我常常想,如果他们真的去了天堂,会不会就是《暖暖内含光》海报的模样?

 

 

就在同一个时期,还有一对奇怪的夫妻,被现在的我称为“乡村版的伍迪·艾伦和宋宜”。对,一个养父最终娶了聪明早慧家境贫寒的养女。

他后来出了一本自传,讲到乡村版宋宜得了严重的肾病,他每年背着或者抬着她去求医,正好从我们家门口经过。

后来我见到他,他已经是一个老人。他把她早年的绘画和诗歌还有刺绣作品拿出来给我看,的确是一个天才少女的作品。可惜,情深不寿,彩云易散。

那时候,我还是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孩子,不知道成人的世界有那么多爱恨情仇,生离死别。也不知晓人可以无能为力到什么程度,可以勇敢决绝到什么程度。

那时候,我们坐在自制的雪橇上,一次一次滚落到雪地里,笑出了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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